2016年7月8日 星期五

So much to say: Sweeney Todd瘋狂理髮師




















        我第一次知道這個演出,是在2014年底的時候,由「雖然已經離開倫敦但仍天天喊思念倫敦」的表姊介紹。這個製作最大的噱頭就是將戲搬到位於倫敦南方的Tooting的老牌派店Harrington Pie Shop演出,製作公司Tooting Art Club是一個社區型的小型劇場,當初這齣戲推出來時,製作人還親上火線錄製影片募集資金。




        只是那時對看戲還不熟,忙著忙著也就忘了去看。等我再注意到他時,發現這個製作被西區的大製作人卡麥隆麥金塔看上,決定出資將戲搬進西區裡演出兩個月,當然,票價也跟著漲上去了。

        

















        於是我們走進這家位於西區熱鬧大街上的「偽派店」,先是穿過昏暗的酒吧,再依序擠進小小的派店,跟其他68個觀眾坐在餐桌上看戲。場地太小了連box office都沒有,你還要去隔壁演「悲慘世界」的皇后劇院領票,買票時還能加購晚餐,在好戲開演前先來一份熱騰騰的肉派。

        倫敦大概是最適合搬演這齣戲的城市,19世界的倫敦步入工業革命,我們的悲劇英雄從烏烟瘴氣的都市傳說中破棺而出。當年位高權重的法官覬覦理髮師陶德的美貌妻子,將陶德陷害入獄,同時奪走他的女兒喬安娜。十多年後誓言報仇,在熱心幫忙的派店老闆娘樂芙特太太樓上開起了理髮店,陶德伺機而動等待報仇機會,期間偶爾殺掉上門理髮的顧客,屍體再丟給樂芙特太太做人人肉餡餅。





     













     
         整個場地只能容納68個觀眾,演員只有7個,樂團4人,吧檯就是主舞台,樓梯上去就是陶德的理髮店。場地這麼小於是演員連麥克風都不用戴,直接原音在你旁邊演出,有時直接坐在你旁邊唱,滿臉血跡的衝著你大喊,或是把殺掉的屍體扔在你座位旁。於是觀眾輕易的被帶回19世紀的倫敦,階級壓榨,都市傳說蔓延,龍蛇雜處,狗咬狗,人吃人,殺人不用償命。


















       史蒂芬桑坦最令人拍案叫絕的就是他精準,辛辣而諷刺的歌詞,一針見血的直搗人性。在第一幕時,整齣戲其實有著濃濃的嘲諷喜劇風格,我們跟著劇情發展,將道德壓至最低點。陶德所處的階級讓他無法對自己的悲慘遭遇發聲,那麼就另闢途徑,讓那些上層階級的人用另外一種方式「服侍」下層階級吧!


















        觀眾跟著嘻嘻哈哈,到了第二幕才嗅得悲劇的味道。陶德宣示自己的殺人行徑是出自他對妻女的愛,但殺到後來他連自己的妻子都認不出來 ; 樂芙特太太剛自己對陶德的迷戀隱藏在友好的面具之後,為他隱瞞兇案隱藏屍體,到頭來還是為了自己的一己私慾。我們都宣稱自己的行為是出自於崇高的目標和愛,最後才發現都是為了自己。



       下戲之後觀眾紛紛到外面的酒吧喝酒,還能跟演員聊上幾句。飾演陶德的Jeremy Secomb在台上兇的要死不苟言笑,但其實人非常好且有著可愛的小酒窩。Siobhan McCarthy的樂芙特太太算是恰如其分,但有點可惜的沒有特別驚豔的演出; 一直瘋狂飆高音的Zoe Doano演出陶德的女兒喬安娜,角色的天真和神經質演得十分到位,派店的演出結束之後她也前往擔任悲慘世界的珂賽特; 喬安娜的情人水手安東尼Nadim Maaman,一開始覺得他有點太過世故少了點安東尼那種年輕的蠢勁,好在美麗的男高音補充了這份不足,也有幸在隔年「歌劇魅影」的舞台上跟看見他的拉爾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       
       我和朋友又在酒吧逗留了一陣子才離去,但是剛剛三個小時帶來的震撼還縈繞在彼此心中揮之不去。更讓我驚喜的其實是原本的製作是社區的小劇場,但是他們結合當地知名的特色,成功創造出好票房,更讓西區製作人願意出錢將整齣戲搬進市區。位於倫敦南方的Tooting有許多印巴移民(最近很有名是因為出了一位穆斯林市長)這樣非倫敦市中心的區域,沒有充足的資金,但是仍不放棄對社區劇場的建設,也難怪英國可以在劇場教育如此成功了。


2016年6月30日 星期四

The show must go on: A View form the bridge憑橋遠眺




















       這齣在西區造成一片轟動,叫好又叫座,太受歡迎還搬演到百老匯去。當初在辦公室tea break時候跟主管聊天,問他一年之內在倫敦看了什麼難忘的戲,她毫不掩飾激動之情的跟我說「A view from the bridg.」英國人有多喜歡這齣戲?大概可以從劇院門口的一堆星星看出端倪。



     






















        這個製作原本在稱為「西區外圍」的Young Vic Theatre演出,許多作品在首演時都會選擇在外西區上演,如果獲得好評,就能有資金進入西區搬演。原本我是沒有打算看的,只是看戲夥伴當天去排了一張20鎊的日票,買了兩張卻找不到買家,於是將一張以10鎊的超級優惠價賣給我。

















        當初在Young Vic演出時,觀眾是三面環繞著舞台的。但移到西區時因為是傳統的鏡框式劇場,於是左右兩邊就搬到舞台上。這次很幸運地買到舞台上的位置,不但離演員很近,同時享受了兩個視角: 台上的演員,和台下的觀眾。

















      「A view form the bridge」 是寫作名劇「推銷員之死」的美國劇作家Arthur Miller在60年代的作品,靈感來自希臘悲劇,描述在布魯克林的移民社區裡,我們的悲劇男主角Eddie為了家計辛勞的工作,同時卻偏執的愛上妻子的姪女Catherine。於是當Catherine和義大利移民Rodolfo陷入愛河,甚至決定離開時,激烈的衝突無可避免地上演。


















        因為看了熱門的戲,因此被到處問說:「好看嗎?」而我每次都回答:「不是我的菜,但是真的是一齣了不起的戲。」全劇近兩個多小時沒有中場休息,舞台的簡潔程度跟京劇的一桌二椅有得比,坐在台上還會被台下的觀眾看到所以只能正經危坐,全神貫注,卻也意外符合了整齣戲營造的神經緊繃感。

         舞台被極度的簡化,於是所有的注意力都只能集中在演員上。從妻子Beatrice的警告Catherine「別太超過」開始,我們都和女孩一樣天真的以為這沒有什麼,直到劇情展開,看見那些言語和動作之下包裹的曖昧,沒有辦法控制的感情就在細節裡爆發。

        後來跟專門念戲劇的朋友聊天,她笑著說,英國人就是愛這種戲啊,壓抑的要死,最後一次性的大爆發。而這次的大爆發,就是在所有劇情都達到緊繃與最高峰時,從天而降一整片血雨,一個多小時的堆疊就為了這一刻。

















        下戲之後陪友人堵門,才發現原來飾演男主角的Mark Strong是有名的電視電影演員,常常飾演反派,也讓堵門時影迷一堆。Mark本人非常好,很認真的聽興奮的影迷講話,也很認真的簽節目單。而他細膩地詮釋也獲得劇評和戲迷一致的讚嘆,更獲得當年奧立佛獎話劇類的最佳男主角。

場次: 2015年2月10日
導演: Ivo van Hove
地點: Wyndham's Theatre
演員: Mark Strong, Phoebe Fox, Nicola Walker

2016年6月28日 星期二

At the Opera tonight: Der Fliegende Holländer: 漂泊的荷蘭人



        歌劇是表演藝術的極致,人力和財力的最大限度發揮。世界上養得起歌劇院(並且搬演歌劇)的城市屈指可數,倫敦就是其中之一。當我發現看歌劇是一件多麼划算的事: 誇張的舞台設計,幾十人的交響樂團,百人合唱團,世界一流指揮家和演唱家之後,就決定儘量每一齣都去看看了。

        當然如果不先把票買好,歌劇院的票在開演前幾天往往都從一百多鎊起跳了。尤幸歌劇院拿了這麼多政府補助之後,針對學生推出的優惠專案: 你可以在網路上註冊學生帳號,如果歌劇院在開演前兩三天發現還有剩下的票(往往是高價票),學生就能以一律10鎊的價格買到票。於是我非常幸運的,收到第一秒email的第一秒就馬上訂到票,於是花了僅僅10鎊就買到價值105鎊的位子。

         原本完全沒聽過這齣戲,後來聽朋友說電影「神鬼奇航」中那隻長得像烏賊的船長,十年才能上岸一次,而他的船註定無法靠岸,這個故事就是取材自「漂泊的荷蘭人」。這部由華格納創作的歌劇,於1843年首演,被華格納自己稱作轉型之作,定位為「奇幻寫實的悲劇型歌劇」




       















        這次特別觀察了「到底都是哪些人坐在105鎊的位子」,果不其然都是些看起來有錢又有閑的老人,除了坐在我旁邊一個背著包包的學生,開演前居然還拿出書來念,估計跟我一樣是撿到便宜吧。燈暗,幕還沒拉起,跑上台的居然是工作人員,遺憾地對大家宣布「今天主演的Bryn Terfel先生抱恙無法上台。」觀眾席發出一片慘叫,我才知道原來印在海報上的威爾士男高音Bryn Terfel是一位大卡司(幸好我原本就在「愛的靈藥」中看過他的演出,後面跟他更是有數不儘的緣分」

        但是劇場就是這樣,你買票的同時也承擔了一定的風險。這種換角都是非常臨時且逼不得已的,我就曾經收過好幾次歌劇院的email,表示原本排好檔期的歌劇家無法上台,觀眾如果有需要可以先辦理退票。
















        威爾第動人,普契尼淒美,而華格納啊,華格納是哲學。之前已經聽過四個多小時的「崔斯坦與索依德」,最震驚的是華格納龐大編曲的美麗。一開始就是水手們的吆喝聲揭開序幕,富商遭遇船難被荷蘭人所救,於是決定將自己的女兒嫁給荷蘭人。



     












         第二幕場景從海上拉到珊塔的紡織房,純真的珊塔早就聽過荷蘭人的故事,並且決心解救他。原來荷蘭人當初因為觸怒海神而被懲罰不能靠岸,只有忠貞的愛情能拯救他。無奈愛慕塔珊的獵人埃裡克指責她背叛他們之間的感情,兩人的談話被荷蘭人聽到,荷蘭人不願珊塔為他犧牲,於是決定繼續背負自己的詛咒出海離去。
         最後一幕珊塔敢到岸邊,向荷蘭人宣誓自己至死不渝的海,然後從懸崖邊一躍而下,荷蘭人的船隻也隨之沈沒。


















        據說當年華格納是和妻子行經挪威附近的海域,遇到了暴風雨,狂風驟雨讓他日後寫下了「漂泊的荷蘭人」。他渴望塑造出一位寂寞的英雄,孤立如墮落的天使。在戲裡,對白的成分其實比唱段還要多,更多的時候是荷蘭人透過對話對虛無主義的辯證。華格納對珊塔的設想是「未來的婦女」,但是荷蘭人的死亡宿命卻揮之不去。雙方船員爭持的內容荒謬,更加凸顯了現實和虛幻之間的弔詭。
 
         最後一幕珊塔奔向岸邊,究竟是對真愛的追求,或者只是幻象無謂的堅持?

         而整齣戲看下來,難忘於華格納的音樂,更驚豔于舞台設計。整個設計以陰鬱的色調為主,很難判讀存在的時空背景,卻更加深了整個故事凌空而起的奇幻感。


詞曲: Ricard Wagner
導演: Tim Albery
舞台設計: Michael Levine
指揮: Andris Nelson
演員: Adrianne Pieczonka, Micael Konig, Peter Rose

2016年6月25日 星期六

There is no place like London

        春天的夜晚我匆匆從格林威治下班,跳上地鐵趕赴西區,一場只有68觀眾的戲。「瘋狂理髮師Sweeney Todd」敘述工業革命的維多利亞時期,權貴欺壓百姓,理髮師陶德被人陷害入獄,出獄之後拿著他的剃刀,對這個世界展開報復。劇場太小,演員連麥克風都不用戴,序曲過後演員在台上唱起:

I have sailed the world 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beheld its wonders
From the Dordanelles, to the mountains of Peru.
But there is no place like London.

        我沒有第一眼就愛上倫敦,我沒有特別喜歡愛英式風格英式搖滾英國帥哥,倫敦的市容也沒像其他歐洲城市那樣令人驚豔,即便到現在,我還是覺得自己比較喜歡南歐那種誇張而喧鬧的美。


       























        我第一次踏上英國是在2014年7月,預定來接人的友人加班無法來,加深了緊張與陌生感,但是我也期待這種獨身一人的感覺。於是在出口等我的是拿著「Annsherry Wang」的外國司機,我們一邊閒聊一邊開出希斯羅機場,穿過倫敦市區,司機先生兼任導覽員,穿過肯辛頓區,哈洛斯百貨,白金漢宮,最後是大笨鐘,國會大厦,西敏寺,穿過泰晤士河。
      「還是感覺好不真實。」我坐在後座這麼跟司機說。
        從抵達開始,就很多人問我「倫敦怎麼樣?」我只能回答出天氣很好,天黑的好晚,還有是誰說會一直下雨結果熱浪來襲我手上還出現手錶的曬痕。
           倫敦怎麼樣?我才剛開始談戀愛呢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        在倫敦的日子一如預期的忙碌,時間一晃就到了10月,在已經要穿大衣的秋天到了歌劇院聽多明哥唱歌劇,聽完之後到後台堵了門。堵門可以堵到多明哥本人,這種事情果然只有倫敦會發生了。我根本坐立難安,在地鐵上一遍又一遍的看著節目單。已經11點了倫敦地鐵還是很精彩,有喝著啤酒的年輕人,東倒西歪的流浪漢,十指相扣的情侶。
        我的熱情,在這個巨大而多彩,什麼事情都不稀奇的城市之中,顯得如此渺小也如此巨大。於是在晚秋逼近十度的夜晚裡,我聽著自己的鞋跟踩在台階上的聲音,終於在抵達三個月後,找到愛上這個城市的理由。




















        到了2016年的2月,跟朋友聚會完之後,我一路從London Bridge走到Tower of London,喝完一杯伯爵茶之後還一依依不捨的在河邊散步。
 
        泰晤士河,西敏寺,大本鐘,黑色計程車與紅色雙層巴士,世界最古老的地鐵從身邊呼嘯而過,穿著套裝的人們站在陽光底下喝啤酒,吃炸魚薯條。
        這些是倫敦,但又不足以成為倫敦。

        因為我的倫敦還必須穿過泰晤士河更南邊一點,地上的垃圾和炸雞骨頭多了起來,倫敦標準晚報被通勤的人們丟在地鐵上。坐落在新十字區的學校以出產新銳藝術家著名,我們要喝顏色很深的廉價早餐茶,在露天市場跟小販買一籃一鎊的蔬果。

        兩年前的夏天,我跟計程車司機一路從希思羅機場聊到宿舍。九點了天色仍亮,身為移民的司機跟祝福我要在這個城市展開新的旅程,他說所有的人都能在倫敦找到歸屬感。
        而我的歸屬感,就是站在河邊吹著冷風看完日落,手機響起,A傳來簡訊:

        "On your way home?"




2016年5月12日 星期四

Paris






















        去倫敦之前聽友人說去巴黎的容易,不用簽證,有歐洲之星,咻的一聲兩個半小時就從倫敦到巴黎。於是能囂張的說:「這週末不知道要幹嘛...去巴黎吧!」
       於是我就在四天前訂了車票,前一天才趴在沙發上看好了住宿的的青年旅館。隔天一早吻醒我男人之後就拖著登機箱到王十字車站,搖搖晃晃兩個小時之後就抵達巴黎。這不是我第一次造訪花都,於是可以免去那些看到巴黎鐵塔和塞納河就尖叫的感受。難得遇到免費登塔日,我咬著牙硬是在聖母院吹著冷風排了兩個小時的隊,沿著狹窄而蜿蜒的階梯而上,頭暈目眩的爬到聖母院鐘樓頂端,上去才發現整個塔頂是罩在鐵絲網裡的,大概是要防止參觀的群眾掉落或是一時想不開。但是排了那麼久的隊伍,誰要登頂的風景照有鐵絲網啊?於是總是可以看到有些地方的鐵絲網被挖開,大家頭手伸出窗外的猛拍照。

        在聖母院俯瞰巴黎市景,下來之後沿著塞納河散步,窩進咖啡館喝酒喝法式洋蔥湯吃韃靼生牛肉,最後在週日的夜晚趕到龐碧杜參觀。這樣的一天,應該足夠巴黎了。
        但我偏偏看不見巴黎。
        沒有想像中那樣,一下火車巴黎印象就要撞進心中。我本來就是個旅人,於是無法戴貝雷帽吃馬卡龍,或是穿著一身黑叼著香菸,只能慢慢的,等待巴黎展現她的樣貌。

        我只能努力繼續尋找巴黎。在下著冰雹的早晨爬上蒙馬特的山丘,中午在小酒館吃紅酒炖牛肉,左岸的書店散步之後跑進花神咖啡館喝咖啡,再朋友約的晚晚的,在瑪黑區的餐廳一路吃到12點。我們在餐廳要打烊前結了帳,再一路繼續聊天走到車站去。已經半夜了但城市還微微醒著,我們聊著遠在高雄的回憶也聊著巴黎,不時還要停下來借火給點煙的路人。
        差一點,我就要以為自己置身午夜巴黎。
     
        最後的一個早晨下著大雨,我仍堅持稱我從倫敦帶來的小紅傘,搭著地鐵到西邊的拉雪茲神父公墓去。大概是因為下雨的原因,整個公墓只有我一個遊客,要撐傘於是只能空出一隻手,還要小心翼翼的注意著腳下的石子路。我走得極為狼狽,那些預定中要看的名人墓,王爾德,卡拉斯,比才,巴爾扎克,肖邦,那些讓巴黎成為巴黎的作家藝術家和思想家,我一個也沒看見。
        但我終於在那一個早晨,看見了巴黎。



       


















        這次選擇的青年旅館在火車站附近,連當地友人都警告我這裡的治安不好,旅館外面到了晚上還有保全站崗。這一區大概要打碎那種對巴黎有美好幻想的觀光客,並且號稱「巴黎髒亂扒手又多」「巴黎根本全部都是黑人移民」「巴黎地鐵又臭又髒都是流浪漢」。要打碎他們在露天咖啡座喝咖啡吃馬卡龍的幻想,打碎那些金碧輝煌的宮殿,打碎他們走在香榭麗舍大道上逛精品買包包。
     
        踏進墓園才知道其佔地之廣,並且高低不平崎嶇難走。我一個名人墓都找不到,但都來了只能儘量到處看看。墓園的密度極高,墓地和墓碑一座挨著一座。看見特殊的我就停下腳步,讀讀上面的字或是墓誌銘。許多墓都有著剛上過墳的鮮花,甚至自成小小的花園。墓碑上有英文,有法文,有義大利文,有中文也有更多我認不出來的語言,被雨水打濕之後靜靜的躺在那裡。
        而我就這樣看見了巴黎。
        原來這座城市的美麗奪目,在於她的兼容並蓄。從那先名留青史,讓後人跋涉而來瞻仰的偉人們,到行走在巴黎路上的各色人種,咖啡店裡穿著黑色高領毛衣的金髮美女,巴黎鐵旁喊著模型一歐元的小販。巴黎都安靜了讓他們落了腳,讓他們稱之為「家」,讓他們選擇在百年之後,埋骨於這個安靜的墓園裡。
        於是我雖然頭髮微濕,靴子泥濘,等一下還要很觀光客的買馬卡龍和鵝肝醬帶回倫敦去,身在墓園裡卻腳步輕盈,因為我試著放下偏見和既定的刻板印象,於是終能看見你。
     

2016年5月11日 星期三

關於城市





















        週六的早晨我們起得極晚,懶洋洋的走了一小段路到咖啡店吃英式早餐,再懶洋洋的一路曬著太陽散步回家。回到家之後我有一搭沒一搭的用著電腦,A則上網預定他要借的書,然後轉過身來說了一句:「我剛註冊了。」
         我知道他指的是六月公投的事,自稱是香檳社會主義者的他,成為英國公民四年多來未曾投過一次票。去年我們已經我們已經在頭幾次約會中過這件事,吃完飯做完愛躺在床上看新聞,那時英國大選正打得火熱。A不相信民主,於是從未註冊投票過。
        只是今年的公投,是決定英國是否要留在歐盟。我說你骨子裡還是歐洲人,當然還是覺得留在歐盟好啦。A此時就要拿出他念歷史的批判精神,說自古以來搞孤立主義的都沒好下場,脫離歐盟是目光淺顯而利益短暫的。
        我知道他對國家邊界的看法,我們同樣的也曾經在約會吃完一桌油膩的土耳其烤肉之後,轉戰隔壁的小酒館喝西打一邊聊著,關於英國對敘利亞難民的不友善。而這天我們窩在沙發上喝茶,A又解釋得更詳細。
        他覺得國家邊界本不該存在,現代國家概念存在的歷史其實比我們想像的短,有很長一段時間人類能自動的移動在各個地區,不受邊界的限制。但人類是自私的,大城市是文明興盛之下的產物,資源過度集中,我們在開放的同時築起城市高塔,不允許外人享用。
        而邊界取消之後的混亂是必然,估計所有人都想搬進倫敦了。但社會會慢慢的找到平衡,城市過度擁擠之後會有人口遷出,世界上找到比倫敦更適合人居的地方易如反掌,人類遷徙,尋找另一個安身立命的地點,重新建築城市。

        這一番看法倒是真的打翻我的城市思想。一直以來,我都偏愛書寫我停留過的地方。出生的台中,求學的高雄,工作的臺北和飛了一整個半球之後的倫敦。我寫我如何被那座城市驚豔,如何與之共存,以及他們如何在我身上留下印記。我迫切的想要抓住每一座城市的印象,彷彿一踏上那塊土地就能聞到的氣息,破曉前的城市幽光。
        我像所有試圖書寫城市的旅人一樣,從飛機或是火車上一跳下來,就千方百計地想要融入當地,於是我們到了法國拿著書步履輕快地走進咖啡館,在倫敦則在酒吧裏拿著啤酒大吼大叫。彷彿如此,就能偽裝著融入這座城市,褪下外來者的身份,

        但是我們該如何界定旁觀者與介入者?

        泰晤士河,西敏寺,大本鐘,黑色計程車與紅色雙層巴士,世界最古老的地鐵從身邊呼嘯而過,穿著套裝的人們站在陽光底下喝啤酒,吞生蠔。
        這些是倫敦,但又不足以成為倫敦。
        因為我的倫敦還必須穿過泰晤士河更南邊一點,地上的垃圾和炸雞骨頭多了起來,倫敦標準晚報被通勤的人們丟在地鐵上。坐落在新十字區的學校以出產新銳藝術家著名,我們要喝顏色很深的廉價早餐茶,在露天市場跟小販買一籃一鎊的蔬果。

        兩年前的夏天,我跟計程車司機一路從希思羅機場聊到宿舍。九點了天色仍亮,身為移民的司機跟祝福我要在這個城市展開新的旅程,他說所有的人都能在倫敦找到歸屬感。
        而我的歸屬感,就是站在河邊吹著冷風看完日落,手機響起,A傳來簡訊:

        "On your way home?"




2016年5月4日 星期三

As we are
















今年是我喜愛的英國作家Charlotte Brontë的誕生200年紀念,那天經過National portrait gallery也剛好遇到紀念特展。我初讀【簡愛Jane Eyre】是在國小三年級的時候,兒童讀本還有注音的那種。直至去年才重新讀了完整譯本,才重新發現簡愛的魅力。

去年夏天我在交完論文之後造訪York,在青年旅館遇見熱愛英國文學的中國女孩,她極力推薦我前往同樣在約克郡的Haworth,是寫出「咆哮山莊」「簡愛」的Bronte姐妹的成長地,英格蘭的荒野給予她們無限靈感,是英國文學中傳奇的一章。

於是我又搭火車又轉公車,終於在天黑前抵達坐落在百年莊園的青年旅館。隔天在鎮上吃了豐盛的早餐,又在包包裡帶了scone,就徒步展開我的荒野之旅。其實健行的人不少,但是荒野太過廣闊,網路訊號又極弱,常常停下腳步就發現真的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。一開始就走錯路,連問路的人都沒有,總算明白簡愛離開桑德費爾莊園那種落魄和孤苦無依。

後來有幸遇到一對健行的老夫婦,善心的直接開車把我載到Bronte步道的入口。於是我終能沿著這條路,路上到是漫生的石楠,以及要小心避開的羊便便。步道中其中一個景點就是Bronte瀑布,據說Bronte姐妹們每日的散步裡,常常一路走到這裡來,坐在附近的大石頭上小憩。

一年多來我看過許多風景,英格蘭的鄉村和荒野相比之下,其實沒有特別令人震懾。只是後來我還是常回想起那天三個多小時的健行,沒有太過搶眼的古蹟和景點,我只能一直走一直走,腦中響著Kate Bush的「Wuthering Height」和簡愛,原來這樣安逸的鄉村和多變的荒野,養出了如此色彩鮮明的作品。

“I am not talking to you now through the medium of custom, conventionalities, nor even of mortal flesh: it is my spirit that addresses your spirit; just as if both had passed through the grave, and we stood at God's feet, equal — as we are!”

小時候的我以為簡愛是維多莉亞時代穿著束胸的愛情,對於愛情的敏銳和感知沈悶且內斂。直到我站在荒野裡,才看見她是堅毅環境下的石楠,再辛苦都要開成紫色一片。愛情悠長但應該澎湃,她要站在站在羅徹斯特的面前,宣示自己的獨立與愛。

常有人問我,在愛情裡是對方喜歡我多一些,或是我喜歡他多一些?而每一次我都沈思許久無法回答。因為我根本無法感覺,從來就沒有高下。不用討好,不用委屈也不用特意追求,愛情自來。因此我們終能跨越國籍,文化,身高以及年齡,平等地站在一起。

As we are, my darling. As we are.